张敬珏(King-Kok Cheung):《爱的彷徨》(增订版)之后记

作者: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 张敬珏(King-Kok Cheung)

译者:国荣 (Associate Professor of English at China University of Mining and Technology, Beijing; 中国矿业大学(北京)外语系副教授)

本书所选作品涵盖了雷祖威创作的三个阶段,也反映了亚裔及其他有色人种在美国文坛地位的跌宕起伏。在《爱的彷徨》(Pangs of Love: Stories,1991)[1]中,有许多故事彰显了华裔男主人公在美国白人和华裔社群格格不入的窘况,在那时的美国流行文化中,也很少看到或听到由黄种人自己扮演的亚裔人。短篇小说《冰冷的心》(“Cold Hearted”)代表着他创作的第二个阶段,后来被融进了长篇小说《蛮夷来啦》( The Barbarians are Coming: A Novel ,2000)。它追溯了一个土生土长的美国华裔男子从对华裔父母怀有成见到自我更新的心路历程。显然,这种变化的发生跟民权运动之后种族意识的觉醒是分不开的。《此吃成追忆》(“Eat, Memory”,2017)这篇散文则代表着他创作的第三个阶段,此阶段适逢亚裔英美作家开始在世界各地引人瞩目。他在文本中将对吃的追忆描摹得淋漓尽致。实际上,这也是极度边缘化的另一种表现形式。由著名作家阮越清(Viet Thanh Nguyen,2016年普利策小说奖获得者)为这本增订版写序是再合适不过了。因为再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评述祖威那种具有双重自我意识的叙事艺术,以及他用文字烹调色情盛宴的雅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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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彷徨》(Pangs of Love)一语双关,它不仅指故事中同名的庞家(Pang)(庞太太和她的孩子们),也在玩味哈姆雷特那段著名的独白:谁甘愿受人世的鞭挞与讥评,/ 强权者的威压,傲慢者的侮慢,/ 爱而不得的彷徨……假如借短刀一柄,即可解脱身心?[2] 在1991年版的《爱的彷徨》中,大部分男主角都遭受了来自白人的“侮慢”,尤其是对白人女性的“爱而不得”,以至于他们也像丹麦王子那样,常常想到死亡,虽非自泯而是绝后。尽管他们出口成章,但是,总觉得自己像是穿着借来的衣服,撑不起西方文学和男性的盔甲,就像一个黄皮肤的贼,身上套了一件白色的袍子。尽管他们也在努力地融入欧美文化,但是,雷祖威笔下这些多情的男主人公还是经常遭受白人的明枪暗箭。在试图“混”为白人的过程中,不管是在字面意义上,还是象征意义中,他们总是感到不安,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没有身份的“黑”客。

 

正如黄秀玲(Sau-ling Cynthia Wong)、李磊伟 (David Leiwei Li)、 和伍德尧(David L. Eng)从心理分析的角度所观察到的,这些华美男主人公的焦虑皆源自于种族身份所引起的焦虑。笔者认为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作者本人的焦虑。不仅如此,雷祖威笔下的主人公对英语的熟稔程度又通常与作者不相上下。以上两点均可当做元小说(metafiction)的“源素材”。雷祖威敏锐地感受到了出版行业对少数族裔作家的偏见。他注意到,他喜欢的作家,像卡夫卡、君特·格拉斯、塞利纳和弗兰纳利·奥康纳(Kafka, Günter Grass, Céline, and Flannery O’Connor),都是从一个边缘的位置,发出自我的声音:“这种奇怪和反常的感觉渗入到了我自己对差异和疏离的感知”(Hirose,193)。雷祖威曾透露,为什么他早期的作品中没有明显的华美叙述者,虽然在他心里,这些叙述者跟他自己也并无区别。他说,“这样做是因为我知道出版界对我这种人的故事并不感兴趣……,我想,如果我蒙一蒙,也许我就能把它们发表了”(Hirose 196,209)。《爱的彷徨》不仅获得了《洛杉矶时报》1991年度最佳处女作小说奖,也获得了Ploughshares杂志的John C. Zacharis首部著作奖。但是,玻璃天花板依然顽固地存在着:“他们[3]不会说你写出了漂亮的句子,或者你有幽默感,因为……哪个亚洲人能有幽默感呢?……主流文学界一直在试图把我边缘化,……这就如同把我们搁置在中国人的洗衣房一样”(Hirose 199, 200, 201)。

 

在《蛮夷来啦》这部小说中也有很多元小说的痕迹,它描述了一位华裔厨师从自我贬抑——表现在他对中国父母的鄙视以及对其好恶的不屑——到重新认识自我的心路历程。许多亚裔美国人都经历过类似的发展程式,他们的自我认知受到了美国社会潮流的冲击,从传统的角度看,美国社会一直是黑白对立的,中间还夹杂着几场在亚洲发动的战争。上个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的民权运动和随之而来的文化民族主义运动,大面积地重新界定了美国的族裔关系,使很多混血或具有多重背景的个体得以重新审视他们的出身,肯定自己的族裔特征,而不是为之羞愧。

 

雷祖威的作品为大家提供了一幅琳琅满目的美食画卷。在白人世界里被疏离,对中国族裔的成长背景又充满困惑,这种尴尬境遇常常透过他笔下充满怪异色彩的食物意象传达出来。在《爱的彷徨》这篇小说中,沾染在白色沙发上的烤鸭酱象征着两个华裔弟兄的种族耻辱,也引发了他们强烈的错位感。在《蛮夷来啦》这部作品中,男主角龙英(Sterling Lung)是一位毕业于美国烹饪学校的高级厨师,他因拒绝康涅狄格州妇女俱乐部的老主顾们要求他做中国菜的要求而被解雇。可是,当他因此失去工作时,他的白人岳父却在有线电视网把他包装成了一个中国厨师,后来,他甚至还上了旧金山的公共电视台。可以理解,龙英对这种根据他的种族身份来限定他的工作岗位的做法很是不满(就像学术圈里被固化的少数族裔作家)。自然,他的不满也缘自他自己对所有跟中国有关的东西的偏见。《冰冷的心》中的男主角劳伦斯,对其出身的顾虑尤为明显,可以说是龙英的前身。雷祖威通过描述劳伦斯对家里两个冰箱中的食物的厌恶感,表达了他对父母之族裔背景的耻辱感:

 

运气好的时候,他可能会在装有橘子的纸袋子间找到一瓶可乐……一捆一捆的中草药……看起来就像系着粉色玻璃丝带的蚯蚓……还有盛着剩菜剩饭的盘子和碗碟……那些剩菜剩饭早已身遭百劫,一丁点营养和味道都没有了。这是赤脚汉的食物……冲掉蛆虫……是圪蹴在死水里吃的东西,水蛇就在他们的脚脖子上游动。是那些肩上横着扁担,院里跑着牛羊的人吃的饭。

 

在劳伦斯的脑海中,这些中国食物就是贫穷和原始生活的象征,是“他青年时期的尴尬”之一。令他欣慰的是,“一家人偶尔也会眷顾真正的食物,给真正的人吃的,”也即:“装在盒子里和罐子里的食物,最好的就是斯旺森电视餐、牛肉卷和索尔兹伯里牛排。”就像汤亭亭《女勇士》中的叙述者,16岁的劳伦斯把方便食品等同于美食的想法,彰显了他对美国化的渴望。在《冰冷的心》和《蛮夷来啦》的结尾,两位本土主义的男主人公经历了巨大的转折,改变了他们对父辈遗产的看法。在小说结尾,龙英为安慰他自己以及他唯一幸存的儿子摩西(两人都被接二连三的死亡击倒了,先是龙英最心爱的儿子伊拉,然后又是龙赋爷爷),特意调制了一道食物——炼奶加沸水泡咸饼干,这是小时候爷爷曾经喂龙英吃过的暖心食品,“尤其是在寒冷的日子里”:

 

我把碗推到摩西面前。他低下头,嗅了嗅……你准备好了吃这个?

“这是中国人的做法,”我说……他不相信。

 

相信我……让蒸气掠过你的脸,再闻一闻热呼呼的香味,这是牛奶自带的糖分,感受一下里面散出来的宁静……啊,是的,龙赋爷爷曾经给我做过。这是他从中国带来的特殊的食谱……我从我的碗里舀了一勺饼干糊糊,吹了吹,送到摩西面前……

      摩西张开嘴,让我喂他吃。

 

小说结尾透过食谱这种别具一格的、属于华裔美国人的独特遗产,表达了父子之间从疏离和缺乏信任到爷孙三代达成默契和认可的转变。

 

在《此吃成追忆》中,中国菜与欧洲美食争奇斗艳,食物的芳香闪耀着世界物质遗产的辉煌:

 

现在,我都有些惊讶,我对多少地方的第一记忆是和那里的食物联系在一起的:香港的烧鹅,佛罗伦萨的熏肉,波士顿的小蛤蜊,纽约的披萨。有些甚至还是里程碑式的:我在ABC海鲜馆度过四十岁生日……我女儿在合利海鲜酒家(Hop Li)举办满月理发派对。我怀念我在Bay Cities吃过的火腿和瑞士三明治,在汉宫大酒楼(Empress Pavilion)吃过的猪皮冻,在大永旺饭店(Big Wing Wong)吃过的烤鸭面,在Campanile吃过的烤肋排。

 

这些令人垂涎的美食,与雷祖威此前作品中那些象征种族耻辱或伪劣的、令人生疑的食物遥相呼应。然而,《此吃成追忆》并不是畅谈味觉的享受,而是作者因为罹患喉癌而感受到的发自内心的缺失感,喉癌这一顽疾剥夺了他这个自誉为“美食家”的享受,在他的笔下,对美食的渴望就像对性的渴望一样盎然:“享受美食是我的一个经久不衰的长项……我喜欢咀嚼和吞咽。我对美食的渴望就像对待性爱一样迫切;我总是处于亢奋状态。”所有这些猎艳似的摄取都只能停留在记忆的层面了,祖威作为一个旁观者、一个永远被餐桌遗弃了的人的难以言喻的痛苦,也让我们感同身受。

疾病剥夺了雷祖威作为食客的身份,并把他与日日进餐的饮食男女隔离开来。幸运的是,专横的命运并没有剥夺他不朽的写作才华和他那独特的语言天赋。《此吃成追忆》是他正在写作的回忆录中的一个章节,已经入选“2018年度美国最佳散文”。正如《爱的彷徨》与哈姆雷特的沉思相呼应,王子临终对霍拉旭说,“在痛苦中活着/讲出我的故事”,这最后的恳求最恰切地表达了这位艺术家的雄心壮志以及他毕生的追求——妙笔烩奇思,抱疾情不移。让我们虚“胃”以待文采飨宴!

 

(感谢张敬珏、刘昊、王荃、吴爽对译文的建议。)

 

 

Works Consulted

Cheung, King-Kok. Chinese American Literature without Borders: Gender, Genre, and Form. New York: Palgrave, 2016.

Chin, Frank, et al. eds., Aiiieeeee! An Anthology of Asian-American Writers. Washington D.C.: Howard University Press, 1974/1983.

Eng, David L. Racial Castration: Managing Masculinity in Asian America. Durham: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01.

Hirose, Stacey Yukari. “David Wong Louie.” Words Matter: Conversations with Asian American Authors. Ed. King-Kok Cheung.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00. 189-214.

Ku, Robert Ji-Song. Dubious Gastronomy: The Cultural Politics of Eating Asian in the USA.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13.

Li, David Leiwei. Imagining the Nation: Asian American Literature and Cultural Consent.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8.

 

Louie, David Wong. Pangs of Love. New York: Knopf, 1991.

—. The Barbarians Are Coming. New York: Berkeley Books, 2000.

 

—. “Eat, Memory: A Life without Food.” Harpers August 2017.

Wong, Sau-ling Cynthia. “Chinese/Asian American Men in the 1990s: Displacement, Impersonation, Paternity, and Extinction in David Wong Louie’s Pangs of Love.” Privileging Positions: The Sites of Asian American Studies. Ed. Gary Y. Okihiro, et al. Pullman: Washington State University Press, 181-91.

Xu, Wenying. Eating Identities: Reading Food in Asian American Literature.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07.

 

[1] 该书中文版被译为《爱的痛苦》(南京:译林出版社,2004),笔者在此做了改动,以体现其双关性。

[2] 《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一场台词,其中,“The pangs of love/爱而不得的痛苦”即本文作者所指出的另一重双关含义;本段采用辜正坤译文(外研社,2015),仅“contumely”和“The pangs of despised love”一句略有调整。——译者注

[3] 指白人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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