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预: “他们”与“我们”—雷祖威纪念会小札

作者:方预 (笔名,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英语系 二年级学生)

一、“人类的悲欢曾不相通”1】

雷祖威(1954.9.20-2018.9.19),作家,生于纽约,死于咽喉癌,享年六十三岁;这便是我对在细读《爱的彷徨》之前对祖威先生的全部印象。除却这些印象之外,便是偶尔脑海中闪过的一点零碎传言,其一为据我同窗同课同学说他文字略微诡异,难以理解,其二便是看封面上他画像丰神俊朗,羡慕之情油然而生。

便是如此,我开始读他的《生日》,读他的《数瓶薄酒莱葡萄酒》2】,读其他那些在排华年代于夹缝中生存的作家,读同样在那个年代的祖威不似在夹缝3】中蜷缩,而似在时光长河中悄然而肆意绽放的文字。我生出一种自豪感觉:他的文字是专门为我,或我们,远居在故土之外,却又不愿归顺当地的侨民写的。其他人或许能够在文学上理解他的修辞,却不能与他在精神上共鸣。

我在张敬珏女士(编者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英语系教授、美国亚裔文学评论家)的课上读他。读着,读着,却反倒感到他是在读我。

二、“先生已经作古,痛忆旧雨,文坛从此感彷徨”4】

纪念会的那天天空明朗清冽,当我穿过长廊席地而坐时,礼堂的中部肃穆沉静,我依稀认出几位应邀而来的同学和UCLA文学系教授沉着脸默思,礼堂的前部嬉笑怒骂,祖威先生的熟人或是开他的玩笑,或是打趣他生平,礼堂后方来往的工作人员左顾右盼,在无人注意时偷吃些面包与咖啡,见我看来便如抚摸情人一般抚摸咖啡机,做着极为细致的维修抛光工作。5】

当徐文英教授(编者注:美国杰克威尔逊大学英语系教授、作家)在讲台前讲着祖威先生书中的“野蛮人”为您烹饪晚餐6】,工作人员榨干咖啡机中最后一滴褐色的液体,抬头看向幻灯片上祖威的照片,愣了两秒时,我脑中难以抑制地将伍德尧(David Eng 宾夕法尼亚大学英语系教授 作家)先生对于祖威先生厨艺的描述和一位穿着围裙的“当代英俊野蛮人”联系起来7】。在《爱的彷徨》中 “胃部充满乳制品”8】 的野蛮人被阻隔在高墙之外,礼堂中见过他的人与没见过他的人却跨越精神上的高墙演绎出一副生动的众生相。这便是祖威的(按照诗人兼漫画家梁志英的叫法)“野蛮餐车”9】:他用细腻的文字产出野蛮的力量,打破了傲慢与偏见的鸿沟,历史和现实的隔阂,令敬者弥敬,爱者弥爱,无知者惭愧,求知者震撼。

而当诗人陈美玲(编者注:Marilyn Chin,知名华裔美国诗人。任教于美国加州圣地亚哥州立大学)讲与祖威先生的一二杂事时,后者的形象随着他的文字在我心中变得立体而多面。若是用“求存”的有色眼镜来看,雷祖威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社会积极份子,而他的作品是,按照“阅读理解”的“标准答案”,“让美国社会意识到移民在文学上的存在”的大部头。可他的文字浩大而简洁,讽刺却悲悯,在这种二元对立下又被他个人的思索与幽默这种进一步的二元对立所统一。欲要了解他,仅靠一堆标签是远远不够的。

大陆如钟洁、黄歆益10】等主流华裔文学学者习惯于将《爱的彷徨》翻译为《爱的痛苦》。而我则愿在心中将其读成《爱之彷》。

      只不过彷徨的不是作者,而是拼命尝试着去理解作者华思的我们罢了。

三、“冥昭瞢闇,谁能极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11】

      从文学成就上来看,祖威是不折不扣的“他们”。作为一位文坛传奇,他一生荣誉满载,在不属于自己出生地的国度获得诸多认可。他曾是《洛杉矶时报》1991年的第一小说奖项获得者,更兼有Lannan 文学奖 和Shirley Collier 奖。

      可他真的就是“他们”吗?食物,民族,性别,性向,爱情,自由,生死,这些书中的,哭着笑着的,不是我们又是谁?

      去读他吧!你会看到自己。

      去读他吧!你会看到别人。

      去读他吧!你会看到当代玉树临风的苏东坡,鲁迅,尼采,莎士比亚。而他邀你共进晚餐。

我愿有一天,后人执笔作大刀,在他曾经在的国舞兵刃驱散黑暗。12】

我愿有一天,沧海化田享丰饶,接他未竟之工将成见的大山打散。

我愿有一天,“他们”终于与“我们”相合。

注释:

【1】语出鲁迅《而已集·小杂感》

【2】《爱的彷徨》名篇

【3】祖威先生写书的年代正值美国反异族通婚法大行其道

【4】语出美国作家斯诺挽鲁迅联,而鲁迅的《彷徨》正与《爱的彷徨》题目重合

【5】《爱的彷徨》名讽刺改编

【6】徐文英Wenying Xu“蛮夷在做你的晚餐:种族、级别、与亚美男儿气概.”

【7】伍德尧David Eng 《爱的彷徨·蛮夷将至》厨师为斯特林

【8】语出《爱的彷徨·蛮夷将至》

【9】梁志英Russel Leong “Louie’s Barbarian Food truck”

【10】“文化价值观的选择与冲突—浅谈雷祖威爱的痛苦中华裔族群的矛盾处境”—钟洁,“雷祖威短篇小说研究”—黄歆益

【11】语出屈原《楚辞·天问》

明暗不分浑沌一片,谁能探究根本原因?

迷迷蒙蒙这种现象,怎么识别将它认清?

【12】化用马太福音34-35:“我来并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动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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